纯文学守护精神的深邃与丰蕴——读张鲜明的梦境小说《寐语》

□鲁枢元

初读张鲜明的小说集《寐语》，感觉很别致，还有些怪异。其中有波德莱尔的气息，有卡夫卡的手法，有西班牙画家达利的影像；细品起来却更接近鲁迅《野草》的味道，隐约间还能觉察出中国古代志异、志怪、游仙、搜神的踪迹。鲜明毕竟是中原沃土上生长的作家。

在当前小说界，《寐语》具备了“纯文学”的品第。我这里说的“纯文学”，并不就是那些自命清高、自命为艺术而艺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学，而是超越现实物质生活的局限，关注世界与人生的终极意义的作品。

《寐语》是写梦的，全书写的都是梦寐之语，按照现代心理学的说法，梦是人的精神现象，而且是深潜的精神现象。从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到汤显祖的“临川四梦”、曹雪芹的《红楼梦》，文学与梦历来拥有不解之缘。弗洛伊德把文学创作叫作“白日梦”，荣格认为最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是在无意识心理支配下创作出来的，从创作心理的角度看都是有道理的。创作主体有意的退隐，使得创作言语机制中原本石块般结实的概念、铁链般牢固的逻辑、钢筋般坚硬的语法规则开始“软化”和“松动”，语词的选择和置换、句段的拼接和组合都出现了更大的可能性。就像一个人在白天清醒的意识中从不会在悬崖上飞奔、在水面上疾走、与街上的狗对话、与死去的人打架，而在梦中却会非常真切地出现一样。这种置换与组合的灵活性、生动性常常给文学言语的修辞带来意外的独特和新奇。《寐语》中不乏这样的文字：“大楼变成一只笛子”“道路被搓成一根香肠”“地上的文字蹦跳着瞬间变成了蛐蛐”“墙上长着青苔，我的肋骨上也长满了青苔”“猫头鹰自言自语只想吃馍不想吃肉”“一只温顺的白山羊变成了人，不再吃草，而是改行搞收费了，收过路费”……鲜明就是运用这样的话语，若隐若现地表达着他精神深处的憧憬与向往、困惑与疑虑、恐惧与期盼。

自从人类拥有自己的文化历史以来，机体的进化几乎是微不足道的，至关重要的是心灵的进化、精神的进化，以及由于人类自身的精神进化而引发的周围世界的精神化。然而，精神在进化的道路上并不一帆风顺，目前也许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坎坷和困顿。如何解除现代社会中精神生态的危机，如何着手现代人类精神家园的重建，文学艺术肩负着重任。

《寐语》区区数万字，从写作到发表花费了整整两年时间。而如今一位网络“白金大神”每天贴在网络上的作品就不下8000字，每年写作量不低于300万字。《寐语》中最长的一篇不过2000字，最短的一篇不足200字。网络上的一部小说动辄数百万字，甚至上千万字，作者自己也说那是在“码字”。

精神产品的品级是不能用数量权衡的。陈子昂22个字的《登幽州台》，内部却隐含了多少精神的幽深与心灵的蕴藉。鲜明呕心沥血写下的《寐语》，我不知道能够换来多少稿酬。修炼成“神”的网络写手每年的收入已达数百上千万元，网络写作已经成为一种“买卖”。一位“最具商业价值的网络签约作家”也曾吐露过自己的忧虑：“干我们这一行也很辛苦，我们的创作生命是由读者的手指操纵的，读者不待见，我们也就破产了。”如今是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网上写作可以给“大众”带来许多欢娱，自有它存在的理由。

但是，一个健全的时代不能没有自己的“纯文学”。纯文学面对的首先是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精神世界、心灵世界。精神性永远是文学的制高点。在当下这个过于重外物、重实利、平庸得近乎猥琐的“小时代”，心灵的深潜与精神的高蹈该是多么的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