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8 17:26 来源:驻马店广视网
陪父亲走过人生最后一程
李怀民
5月3日夜,老家传来消息,父亲脑溢血住进许昌市第五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第二天急忙赶到医院,医生说老人处于昏迷状态,正全力保命。家属不准探视,只能在外面看着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着急。
老人已是95岁高龄,跟着弟弟一家生活,悉心照顾之下,耳聪目明,思维清晰,只腿脚不大方便,当天用过晚餐扶他上床休息,一阵呕吐后,神志不清,没料想病情如此严重。 我黯然神伤,泪水悄悄滑落,心中隐现不祥之感:这在年轻人身上也是凶象,老人家恐难跨越这道险关!
父亲出生于兵荒马乱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1923年九月初二),家境贫寒,6岁入私塾,10岁失学,15岁当学徒。20岁,爷爷撒手人寰,一个妹妹8岁当童养媳,一个弟弟1岁送人,再无音信。1952年,已经29岁的父亲才和母亲成了一个家。所以,父亲对新生的政权充满感激,一度被推举为村农民协会主席。现在还记得,生产队开忆苦思甜大会,父亲是诉苦的主角之一。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记忆最深的就是年少时鞋铺当学徒那段艰难时光。“徒弟徒弟,三年奴隶。吃不完的没趣儿,挨不完的底子。”大活小活杂活,一股脑堆到小徒弟头上,一天到晚没休息的空儿,每天忙到半夜收拾干净店铺,刚挨着枕头,东方发亮又该给师傅做早饭了,熬得走路一靠墙就能睡着,腰疼得像断成两截一样。为要争口气,父亲没有打退堂鼓,而是咬紧牙关坚持学成出师,辗转郑州当鞋匠,又逢日寇进犯中原,战火连绵,交通中断,百业凋敝,谋生困难。
三年学徒生涯给父亲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常听老人感叹:学徒弟熬坏了身体,脑子里终日像刮风一样呜呜叫,胃里不能进稀凉生硬一点的东西,腰椎错位变形,弯腰掌鞋时间一长直不起来,不得不放弃这门手艺。人过六十古来稀,这种情况活不了大年纪!学徒弟给我留下的最大用处是以后不管学啥技艺多难苦都不在话下了。
往事不堪回味。一次,全家人一起吃饭,我无意中对侄子提起他爷爷小时候饥饿难耐、捡西瓜皮的故事。正往嘴里扒饭的父亲瞬间凝固,低头闭目,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我从此再不提伤心旧事。这几年,父亲年纪老迈,眼看时日无多,才请老人回忆家史,记录备忘。
社会底层,顽强图存,艰难人生,父亲以草根儿的卑微见证了人世间芸芸众生两个世纪的风云际会和时代变迁的沧海桑田!
5月4日下午4时,终于盼来一天一次短暂的探视时间。父亲斜躺在病床上,眼窝、嘴唇深陷,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像沉沉睡去一样,张着嘴大口呼吸,怎么喊也不答应。一个月前,我回家探望还精气神俱佳、侃侃而谈的父亲怎么再见面就像植物人一样没了反应?泪水夺眶而出,父亲啊,难道就这样子与孩子诀别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孩子吗?护士介绍,老人有时清醒过来,心情烦躁,就拔氧气管、输液针,只能把双手固定在床上。
轻抚父亲的手,那是怎样一双瘦骨嶙峋、斑块密布、筋纹纵横的老手啊!就是凭着这双勤劳的大手养活了一群孩子,操持了一个家庭。
我上面是四个女孩儿,母亲43岁生我,46岁生弟弟,不久患了胸膜炎。医好后为避免再犯,父亲不让她下地干活,成为名副其实的家庭主妇。父亲主外,挣工分养家糊口;母亲主内,领姐姐纺花织布、养猪喂鸡贴补家用。育烟苗,烧烟炕,烧红薯池(高温育苗),父亲在生产队干的都是技术活。工余,戗草沤粪攒农家肥(当年化肥少,农家肥主打,按方计工分)。 赤日炎炎似火烧。烈日下,地头边,身板矮小的父亲头戴草帽,脖儿搭围巾,溻透的白布衫贴在脊梁上,脚扎丁字步,手握长杆铁铲,身体前倾,吃力地重复同一动作,进退伸缩间,片片杂草应声倒地……
——三伏天,给玉米地头干活的父亲送水,那动作,那场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父亲的身体有两大特征:前胸肋骨根根清晰暴出,往下突然凹陷,肚子又扁又平。我犯嘀咕:人家父亲肚子圆圆的,我父亲与众不同,吃饭怎么不长肉呢?小腿肚却肌腱发达,棱角分明,与肚子形成鲜明对比,让我产生极大兴趣儿。父亲坐地上歇息聊天,我就爬在他脚上摸着小腿肚仔细研究。现在明白,这是干活多、出力大的典型特征!
父亲还有两手绝活:掌大厨、炸油果(条)。锅大桌多,父亲能掌握住盐味,咸淡适宜,有口皆碑。本庄甚或三里五村谁家有红白喜事爱请父亲掌勺。打井,挖河,浇麦,开会,集体有什么大型活动,甚至干部们肚里缺油水儿想开开荤,也让父亲做后勤服务。“麦稍黄,去看娘。”那些年,赶春会、走娘家都是㧟一竹篮油果。父亲炸油果,省油省料,个大鲜堆儿,口感酥香,拿出去排场,请的人排队。都是街坊爷们、乡里乡亲的老熟脸儿,父亲干活儿不计报酬,主家常回馈一块待客剩下的熟肉或一捆油果,大小都中,多少随意,然后积攒起来串亲戚,节省一笔开支。上高中花销大,家庭财务吃紧,花甲之年的父亲拉起架子车,装上家把式,带着母亲赶集上店,摆油果摊挣钱。基本上我家先卖完,别家才发市。
靠着勤俭二字,我家大集体时没吃过照顾粮,分田到户后年年获丰收,还划了两处宅基地,盖起两所新瓦房,不用再担心俩“晚瓜蛋儿”因父母年龄大、没房子娶不起媳妇儿。我考上学,吃“商品粮”跳出农门,职场打拼,回老家的机会少。老房子常年闲置,尘泥渗漉。2017年春节,挈妇将雏而归,路过老屋,西山墙那棵老槐树已合抱粗了,院内白杨挺拔高耸,直插云霄,不仅叹道:这就是当年老父亲怕我打光棍儿修建的老宅儿,期盼远方游子归,退休回这里养老!妻子女儿瞥一眼,笑而不语。我说,别看它老旧,风可以进,雨可以进,国王不可以进!
探视时间很短,护士就催促离开,连句话也没说,依依惜别。我知道父亲已到了最后关头,让姐姐、弟弟回家准备后事,自己留下守夜。
躺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冰冷低矮的走廊里,挨到凌晨,了无睡意,信步楼外广场。
仰望星空,寒光闪烁,霄汉寥廓。父亲讲过地上一个人对应天上一颗星,人逝星落。父亲那颗星就要划破天际融入茫茫穹苍,将留下怎样一道稍纵即逝的痕迹?
据父亲讲,我家是外来户,曾祖父十几岁被长毛起反(太平天国)的队伍从新蔡裹挟到许昌,被高祖父收为义子,排行老三,起名李万成,长大后分给二十亩地,娶了家室,传到我这里已经第四代。 爷爷热衷经商,以三分利借60块现洋买一盘石磨,一头毛驴,卖面做生意。一开始还可以,小瘦驴日渐肥壮,不久生急病死了。小户人家不敢死牲口,小本经营赚起赔不起,高利贷三年一个本钱,家里五亩地抵债剩下半亩。父亲辍学回家,祸不单行,左腿膝盖生疮,差点长瘸。爷爷背上长疮,仍到南阳老河口拉大锯卖苦力,因肺结核贫病交加,中年早逝。奶奶和父亲陷入困境,最困难的一个春节,别说割肉连买盐钱都没了,父亲拾一冬天粪换两升谷子,熬菜糊涂度过年关。
曾有一次改善家境的机会,被父亲拒绝了:贫贱不能移,穷要有骨气!姑姑继承家族优秀基因,出落得亭亭玉立,眉清目秀,就等与姑夫结婚圆房了。偏偏这时候,姑夫那理发为业的父亲撂下剃头挑子撒手而去。顶梁柱塌了。姑夫一时成了流落街头、无人照管的孤儿。本地一财主丧妻续弦,相中了姑姑,托人提亲收填房,条件任意开。父亲坚决不同意:人家对咱有恩,再难也不能悔婚做昧心事!要知道,只要父亲吐吐口,全家就一步登天,脱贫致富了。父亲没有那样做,而是等姑夫安定下来让两个人结亲成家。姑姑一生给姑夫生育了五男一女,培育了一个大家族。父亲让奶奶帮他们照顾孩子,直到去世。2017年元旦,姑姑高寿87岁作古。
父亲既没有把自家的贫穷与一再灌输的“三座大山”理论联系起来,也很少控诉驴打滚儿利滚利的阴险毒辣,而是归咎于爷爷好高骛远不爱干农活,掉进高利贷陷阱出不来,如果脚踏实地稳住劲儿,边给人家打长工,边种自家几亩地,完全可以过得去,供孩子上学读书。父亲自小聪慧,热爱学习 ,失学时已快背完“四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告子》读了一半。“上《孟子》下《孟子》,打得学生钻甏子。”父亲除了淘气没有因为不用功挨过戒尺,深得私塾先生喜爱。《四书》强调死记硬背,之后的《五经》就开始讲解内容了。蒙学之后是新学,就会读出点出息来。每每回忆至此,父亲叹息不已!
小学时候曾问过父亲两个问题。一个是看了电影《闪闪的红星》有感而发,家里揭不开锅,为什么不参加工农红军上山打游击,岂不成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我们也顺理成章做了革命事业接班人?父亲叹口气:“咱们这里连个山毛儿都没有,到哪里打游击?你爷爷曾有卖我一头壮丁的想法。我说自己胆小,好读书怕打仗,如果不吭声让局子把我带走。我一去连个信也不回,就别想有这个独生儿子了。”爷爷才打消念头。现在想来,父亲没当兵吃军粮,也没有成为祸害一方的“流氓无产者”,始终坚守“饿死不做贼”的传统操守和人格品性,顽强生存下来,应该跟私塾里天天背圣贤书潜移默化有点关系。
读了书上四川恶霸地主刘文彩的故事,我亦曾怀着无比深刻的阶级仇恨问父亲,你坐过咱村哪家地主的水牢?父亲实话实说:没有那种事!人家不过是多几亩地,都是辛苦劳作、省吃俭用置买的。大户人家雇长短工也要亲自领头干,伙食与家人一样,工价及时兑现,好让大伙儿肯下力多出活儿。母亲随声附和:从大槐树老鸹窝下迁过来,一个根儿上发的枝儿,宗亲相连,血脉相通,代代相传,改朝换代几百年都不乱辈分,无冤无仇,咱这儿可真没有出啥胡汉三、南霸天,饥荒年,有钱人家还搭粥棚舍饭周济乡亲呢!没用什么大道理,坦诚的父母从实际出发给孩子上了一堂“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孟子.尽心下》)的人生课,教育孩子独立思考,追求真理,不轻信盲从。
因个性耿介,办事公道,六十年代,父亲被我们毛里大队第五生产队社员选举为生产队长,干了多年。抓革命促生产,父亲坚持一个原则:种地是本分,办事凭良心。平常带领大家干好农活,确保衣食无忧。运动来了,上级有政策,按要求执行,不搞扩大化。疯狂时代自然造就疯狂人性,有些人在运动中打骂体罚,整起人来无所顾忌。父亲阻挡不住滚滚潮流却绝不同流合污做帮凶。回首当年,谈起那些人和事仍义正辞严,下面是父亲的原话: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必定要报,那些干孬孙赖种亏心事的人没好下场!
不整人并不见得人不整。1964年,针对基层干部贪污腐化、多吃多占、铺张浪费、蜕化变质现象,先搞了一次“小四清”,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务,后来又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文化。工作队进村入户,扎根串联,访贫问苦,充分发动广大贫下中农检举揭发,摸排线索。这场运动的意义定性在吓人高度,要解决的“是生死存亡的问题,是亡党亡国的问题,是人民当权或是少数剥削者当权的问题”(1963年2月25日,刘少奇),还推出个桃园经验。研究者指出,后来文革中普遍使用的游街、挂牌子、戴高帽、坐“喷气式”、打砸抢、逼供信等手段大多滥觞于此。好多大队、小队干部挺不过去上吊、投井“自绝于人民”。父亲也没能躲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被整得很惨。至于怎么个惨法?没听父亲细说,只知道床被抬走了,门板被摘掉了,退赔得家徒四壁,只能打地铺睡觉。母亲抱着一岁多的四姐拉着父亲的衣角,寸步不离,生怕一时想不开,撇下一家老小寻短见。父亲反过来宽母亲的心:“放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不会撇下你们娘几个不管!”父亲也担心,“小四清”整得人走投无路,“大四清”来了怎么办?后来,事情发生变化,父亲提起来很激动:毛主席出来说话,不要把干部队伍看成漆黑一片,无情打击,要实事求是,一分为二。从此有了“小四清不小,大四清不大”的说法。
运动过后,大家伙儿又要推选父亲当队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母亲撂下句狠话:你敢去再管闲事,我就抱着闺女一头扎水缸里,不跟着你担惊受怕活受罪!母亲态度决绝,父亲有啥想法也不提了,从此退隐江湖。母亲还真有些先见之明,紧接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暴风骤雨袭来。红卫兵革命小将也不是吃素的,很可能躲不过其专政铁拳呢!
5月5日上午,通过熟人介绍,我拿着父亲的CT片找许昌市人民医院脑外专家请教。专家感叹:这是考验医生也是考验家属啊!父亲大脑萎缩伴多面积梗塞,脑垂体向外出血,如果向内,当时就深度昏迷了。治疗方向是下管儿、微创打眼儿,抽液抽血,但无论如何治疗,也恢复不到先前状态,只会更严重,还会出现褥疮、心肺消化道衰竭等并发症。
我倒吸一口凉气!返回医院与主治医生商议。医生信誓旦旦:病人在这里住一天,我们就会竭尽全力,救死扶伤!看来,医生只想让家属拍着胸膛说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有1%的希望,就做99%的努力!
中午,护士说已插上胃管儿,病人不大配合。看来下一步就是打眼儿手术了。姊妹几个回过劲儿来:父亲预感到下一步临终大折腾,不是心情烦躁,而是心里清楚说不出来,以所能表达的方式(拔管儿)表明心思:顺其自然,不要抢救,赶快回家,别再受罪!医护人员体谅不到老人家心理诉求,反而捆绑双手,动弹不得,好听点叫“固定”,难听点就是“绑架”。老人该是怎样心急如焚,有苦难言啊?这种情况,医院应该开启临终关怀模式,救治的同时,让亲属围护床前,让老人充分体味亲情温暖,交代后事,有尊严地告别这个世界。
姊妹们果断决定接老人回家。主治医生多方挽留,很不情愿地拿出“放弃治疗意见书”。弟弟签上名字。
回到家,父亲清醒过来,嘟囔着说话,听了好几次,才弄清楚:别让我受(罪)!赶紧给他一字一顿大声解释明白,父亲放下心来,感觉饿了,指着酸奶要喝。姐姐一勺一勺喂了大半碗。一会儿又比划着反复强调:“酒,酒,酒……”是不是不让孩子们荒宴醉酒?父亲点点头,“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交待完后事,了无牵挂,父亲继续呼呼沉睡。这是“回光返照”现象,按本地风俗,要给舅家报告病危消息。姊妹们也要全部到齐,侍立床头,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大姐由孩子们护送着步履蹒跚而来。75岁的大姐脑梗刚刚恢复,与父亲住的是同一家医院,没敢告诉她详情。看到年迈的大姐,童年往事涌上心头。
我们那一带,有一种习俗喊父亲“大”,却听见大姐喊“叔”。懵懂无知的我好生奇怪,问大姐为什么与妹妹弟弟称呼不同?大姐顾左右而言它,以“老大都是这么叫的”搪塞过去。长大一点,四姐透露了实情:别再傻问了,大姐与咱不一个“大”!大姐的父亲被家长卖了壮丁,一去不复返。多年后,父亲与母亲组成新家庭。大姐留下跟着自己的奶奶生活。生逢乱世,烽烟遍地,民不聊生,家痛国恨!
父亲对大姐从不嫌弃,视同己出。1958年,大姐上高中参加劳动,扭住腰,浑身水肿。奶奶无钱医治,一日重似一日。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拿出家里攒的60元钱送她到城里大医院治疗,共花80多元,把大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大姐嫁到本村东队,父亲出面置备嫁妆,连夏天用的蚊帐都考虑周到,把她体面风光地嫁出去。大姐夫不知啥时候练就一手玩牌“手艺”,心思用在牌场。大姐生气跑回娘家。父母多方劝慰。分给责任田后,把已能犁地的牛犊无偿赠送,支持大姐一家发展生产。后来,大姐夫戒了“手艺”。夫妇同心合意把五个孩子养活大,成家立业,过一家人家。大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改了口与姊妹们一个叫法。夫妇俩一有空就来看望父亲。遗憾的是,前年,大姐夫76岁突发冠心病先走一步。
有人对父母说,恁家闺女一个个心灵手巧,懂事能干。媒婆儿踏破门槛。只需松松嘴,彩礼滚滚来,坐等好日子,何必辛苦奔忙累断老腰?父亲认为索要彩礼等于卖自家女儿,不干那种丢人现眼事儿。四姐夫弟兄多,生活苦。父亲毫不嫌弃:“这孩子高中毕业,有文化,有志气,跟他保准不做难!”用现代话说,女婿是个潜力股!果不其然,四姐家的蔬菜大棚方圆几十里大名鼎鼎无与伦比。“三朵金花”齐绽放,全部大学生。三妮儿正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985院校)攻读工商管理硕士,专程赶回来与姥爷见最后一面。
父母尚节俭,却不吝啬。母亲姐妹两个,姨家也在本村。姨夫干活累出肝病。父亲用架子车拉着他进城求医,治好后,不惜力,再次复发,肝硬化腹水夺去生命。姨中年守寡,靠亲邻各方帮助,含辛茹苦把七个孩子拉扯大。大表哥考上警校,当了警察。大表姐出嫁后弟兄分家,缺少吃的。小两口儿向娘家求救。父母领他们到自己家灌了一袋小麦、拾满一荆篮红薯干,帮新家庭度过难关,鼓励表姐夫男子汉顶天立地,用双手干事创业。表姐夫果然争气,白手起家,打斧头,贩三轮,开工厂,办实业,如今身家过千万。母亲常说;饥人给口糠是甜的,饱人送块肉是黏的。表姐夫知恩图报,闻讯父亲病危,赶到医院探望,治丧期间,又灵前祭拜。父亲天上有知,当欣慰矣!
父亲也有严厉的一面,尤其对女孩儿,管教苛刻,甚至比较“封建”,不准嬉闹,来客人不能上桌,禁止与男孩子接触,不穿流行衣服。二姐回忆,父亲不苟言笑,十分威严,从小见了就害怕,挨墙脚溜着走。高中毕业返乡后远嫁大庆,只知道想娘,感觉不到爹有多亲似的。二姐夫是本地人,从部队转业到大庆油田。创业时期,条件艰苦,二姐生了外甥女,一岁多寄养老家,返回大庆时,父亲扛着包裹行李送到火车站。离别之际,火车徐徐开动,二姐隔着车窗回首道别,猛然看见站台上的父亲老泪纵横,正在低头用手抹眼泪,才明白父爱如山,爹有泪不轻弹,深沉含蓄也不乏柔软的一面,终于理解并体谅父亲,对父亲的想念日渐浓烈。2006年,母亲和二姐相继因病离世。二姐的噩耗没敢给父亲说。父亲问起,就编故事圆场:二姐有病不能长途折腾,给你打电话容易激动不利康复,等等。二姐夫代为行孝,每年春节、生日都寄钱过来。这次得悉病危的消息,带着外甥女搭飞机赶回,送老人最后一程。11年“真实的谎言”终于划上句号,再也不用担心这边哄老父亲开心、转身以泪洗面的穿帮情景出现了!
作为男孩中的老大,母亲慈爱娇惯,姐姐呵护有加,我从小养成唯我独尊、粗暴乖戾的坏脾气。父亲不吃这一套。老人的教育理念是“小树剪枝打茬,才能长成材料。棍头出孝子,娇子无义郎。”有一次,忘了什么原因,我一怒之下对母亲出言不逊,正让父亲碰见,甩开破鞋底子一顿狂揍。母亲拉都拉不住。我的屁股疼了很长时间不管挨地。后来一次,从城里姑姑家带回一把玩具枪,爱不释手。弟弟哭闹着要玩,就是不给。这次,父亲没有打,盛怒之下一把抢过来摔在地上。弟弟不吭声了。我的心肝宝贝化作一地碎片,愤恨、失落、惋惜伤透了心,也长了志气,半个多月不喊不叫不理他老人家。母亲苦口婆心做思想工作:若要好,大让小。你作为哥哥应该让着弟弟才行。你“大”是在气头上才摔东西的。他现在心里也很不成味儿。人家给他一颗糖,舍不得吃,一直给你留着呢!别让恁“大”心里难受了!“糖衣炮弹”让父子之间嫌隙尽释。现在估计,当时应该十来岁的样子,曾听见父亲深深叹口气,说:“小孩儿长到十岁以后,得改变方式,不能吵不能打不能动粗了!”我窃喜,终于以自己的倔犟、抗争赢得了被家长尊重的权利。
这以后,逐步独立生活,13岁考上乡初中,16岁县一高,20岁河南大学,24岁分配工作,28岁结婚成家,34岁喜得千金,离父母越来越远,相伴的机会越来越少,常是节假日匆匆一面。母亲嫌在一起的时间短。父亲很开明:端公家饭碗,官差不自由。父母在,不远游,咱孩子游必有方。只是再三交待,从外面回来,千万不能在乡亲面前摆谱,头昂得跟“葱笔”一样,要客客气气,不管好赖烟递上一根儿,热情打招呼。我不抽烟的人也养成习惯,回老家进庄先摸兜儿,忘带了现买。
弟弟像当年父亲搂抱着我们睡觉一样轻握老人的手揽他入怀守护了一夜,以免碰掉线管针头。我则躺在沙发上,陷入深深的回忆。
父亲酷爱供应孩子们读书,自己吃不识字的亏,绝不让下一代“睁眼瞎”。无论男女,只要愿意上学,都不遗余力支持。二姐以优异成绩高中毕业,推荐上大学得“拼爹”,无可奈何,气得坐南地机井沿上大哭一场,幸亏发现早没出事。我生性顽劣,读起书来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语文最低考过30分,只对割草喂兔子感兴趣儿。那时兔子浑身是宝,屙出来的屎蛋蛋儿积攒起来都能拿到公社卖钱,可以买个火烧夹牛肉解馋。母兔繁殖力惊人,一月一窝儿,一窝儿七八十来个,满院乱跑,不大个小院挖两个兔子窝。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平民子弟多了一条出人头地的机会,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父母及家人欢欣鼓舞,把宝押在我身上。为夯实基础,小学四年级留一级,别说,从此开窍。
当年父亲的谆谆教导言犹在耳。“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车马多如簇。(诱之以利)”“书读千遍,其义自见;熟能生巧,巧能生先;朝朝如是,日日皆然。(授之以渔)”“十年寒窗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早知书中黄金贵,夜点明灯用苦心。(警之以事)”不知哪位落魄秀才写的。父亲的私塾算没有白读,背得滚瓜烂熟,讲得头头是道,听得我两耳生茧,想不发奋图强都难!母亲也循序善诱:晚年得子,你“大”五六十岁还像老牛一样不停歇,不就指望你争口气,让李家老坟冒股烟,出棵蒿子吗?你要能考上大学,别看他身子不铁,保管多活二十年!三姐是姊妹公认最会说话儿的人,不失时机展示口才:你看当官儿的,三天一小宴,七天一大宴,再看城里人,一天三顿煎煎炒炒,吃香的,穿光的。咱刨土窑儿的啃红薯根过日子,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实在恳切,一针见血,由不得你不信!如今,我的女儿正上高二,学校发了很多励志文章,比较起来还是这些话生动形象,活灵活现!肩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重任,我告别心爱的兔子们,义无反顾背上行囊,带着咸菜、干粮踏上求学之路……
弹指一挥几十年,乡音无改鬓毛衰。乡下土包实现城里白领的华丽转身,当过相当于老家许昌县小召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级别的单位一把手——驻马店广播电视报社总编辑,取得副教授级别的高级职称——主任编辑,由母校河大出版社编辑出版一本文集——《天中纪行》。可总觉得城市的地面太坚硬,扎不下根子;城市的人际太面具,猜不透底细;城市的天空太繁华,静不下心意,时不时发现该考试了忘带笔,进考场了找不到准考证,痛悔中惊厥而起,长出一口气,原来是个梦。什么时候回归故里?小桥、流水处,古藤、老树旁,老宅子焕然一新,面朝旷野,春暖花开,割草喂兔,担水劈柴!
也许受父母影响,爱读书的家风传到孙辈更加发扬光大。孙子、外孙、外孙女个个勤奋好学,出落一群本科、研究生,更有三姐的儿子郑州大学(本科)、浙江大学(硕士)、香港中文大学(博士)电子与计算机专业一路攻读下来,现在英国剑桥大学教书。我的女儿在孙辈中排行老末儿,不知将来会结个什么果子,不过愿意向哥哥姐姐们看齐,正在驻马店高中657班热桌子凉板凳寒窗苦读,积极备战2018高考。虽然条件简陋,八十人拥挤在一个教室,大夏天连个空调都没装,汗流浃背,酷暑难耐,同学们仍旧不畏艰难,异常发奋。
时光荏苒,年事渐高的父母将掌柜让给弟弟两口子,搬到为我建的老宅里。母亲仍保持每天给父亲打两个荷包蛋的传统。父亲发挥余热,把老兕牛养得膘肥体壮,一年降一头肥牛犊。直到七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回家发现父亲额头上结块血痂:夜里喂牛时打瞌睡栽嘴儿磕的。在姊妹们强烈要求下,才恋恋不舍放弃了自己的养殖大业,与弟弟一家同住,专心养老。
也曾接老人来自己家,却不习惯城里生活。父亲说得直白,你们以为住高楼享清福,我觉得关笼子受洋罪。农村天宽地阔,老少爷们围一块儿,摆方下棋,乘凉儿晒暖儿,喷闲空儿说瞎话儿,舒坦自在得劲儿!住不两天就嚷嚷着回去,留都留不住。 也是七十八岁那年,母亲得了卵巢囊肿,年龄大,血压高,动不得手术,只能保守治疗。父亲发挥优势,把肉烩好炖烂,用井里抽的凉水“冰镇”,隔一段时间换换水,保持新鲜不走味,每顿饭给母亲舀一勺热热吃。母亲不好意思,推辞再三。父亲无怨无悔,坚持不懈,直到母亲84岁辞世。父亲自豪地说:你妈跟着我操劳一辈子,临老我把她伺候得很好,走得没遗憾。夫妻要恩爱,过家人不容易,对老婆要好一点。父亲曾感叹,人过六十,一年不如一年,过七十,一月不如一月,过八十,一天不如一天,过九十,那就是活一天赚一天了。母亲走后,父亲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从地头、街头退回院里、屋里。
2013年夏天,左腿股骨头坏死,更限定在床、沙发几步之内,还需搀扶照料。父亲也曾安排后事:我这辈子最担心把你们弟兄俩甩在“二架梁”上没人管,没想到会跟你们到五十来岁,熬到有了曾孙女(侄子2016年结婚生女),四世同堂,成为咱村年纪最大的老年人。上帝眷顾我,孩子也尽了孝,心满意足。我希望最好的走法就是夜里上床第二天别醒了。我走之后,哭两声是个意思就行,不要过于伤心,不要过度铺张,你妈旁边挖个坑埋了就是。她已在东地孤孤单单十一年了。
是的,父亲就要与母亲长相厮守了。
父亲呼吸急促,体温上升,高达41度,这是调动肌体所有能量做最后一搏。弟弟按照医生交待的方法抽出导尿管,拿毛巾细擦全身。我拔下扎在左脚上的输液针头,用剪刀把手脚指甲整修干净利落
父亲水肿的腿和脚竟然也奇迹般恢复正常。
父亲像平时饭后的动作一样砸吧几下嘴,喉咙里的痰消失了,呼吸轻缓,渐渐微弱。额头上道道皱纹伸展开来,变得纤细,泛出鲜嫩的亮光。瞳孔散大。
姊妹几个七手八脚给老人穿上寿衣,合拢嘴巴,闭拢眼睛,理正容颜,扶正体位。
摸摸脉搏,不再跳动,看看钟表,14:30。
西历2017年5月6日,夏历丁酉年四月十一,父亲大人享年95岁,寿终正寝。
2017年6月28日完稿
(作者简介:李怀民,男,1966年六月初二出生于河南省许昌县小召乡毛里村李庄,河南大学中文系八六级学生,历任教师、记者、编辑、主持人,现任驻马店广播电视台新闻研究室主任、台史馆(筹)馆长,主任编辑。)


驻马店广视网 2017-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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